作者  刘承书 李驰

去湘西前，我对那片土地的想象，是扁平的、灰蒙蒙的，像一部老旧电影的残片。这印象，大半来自许多年前看过的《乌龙山剿匪记》：峭壁如刀，山路似肠，民生困苦，人物脸庞上带着几分被镜头定格的“蛮悍”。就连那回去凤凰古城，踏过沈从文先生故居的门槛，那印象也未曾真正立体起来，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影影绰绰，触不到真切的热气与脉搏。

直到2025年，单位派我去湘西驻村，参与乡村振兴的工作。车轮碾过湘西的腹地，一路向最偏远的角落驶去——龙山县里耶镇岩冲村，湘西的边陲，湖南的边陲。预想中的险山恶水并未扑面而来，路是平坦的，山是温厚的。这里土地虽不是膏腴之地，但也不是不毛之地；村民的家底不算豪阔，眉眼间却并无愁苦的褶痕。最惹眼的，是那漫山遍野的绿，不是野树杂草，而是井然有序的柑橘林，一片连着一片，在武陵山区的怀抱里，闪着油润的光。

这里的山，多是岩山，石头是土地沉默的骨架。早年间，荒芜是这里的注脚。但如今，石头缝里迸出的，是柑橘树坚韧的根系与累累的果实。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在这里不是纸上的宏图，而是一锄头一镰刀，将“荒山”二字从字典里剜去，改写为“家园”与“产业”的实践。家家户户都有了自己的园子，十几亩，几十亩，那墨绿的枝叶下，挂着的不仅是橙黄的果子，更是一份不用背井离乡也能攥在手里的踏实生计。山，还是那座山，却被人的汗水与智慧，赋予了全新的体温与呼吸。在村里待久了，有一个词，像山涧里的鹅卵石，被时光与性情磨得温润光亮，时常滚入耳中——“不要紧的”。

帮村民销售柑橘，我们在村部负责拣选。将那些个头小、皮相不佳的“次果”挑出来时，主人家从不争执，反倒凑过来，指着筐里说：“这个有沙斑，那个麻点多，都拣出来吧，不要紧的。”过秤时，他们往往站得远远的，喊他们来看读数，他们摆摆手：“不要紧的，你记下就是。”登记完毕，也少有人来核对，偶尔远远地问一下斤两，邀他们来对账，回答仍是那句：“不要紧的，你记着，我放心。

“不要紧的”这三个字里，有一种动人的力量。它并非源于马虎或愚钝，而是一种经过生活淬炼后的大度与豁达，是对他人毫无保留的信任，是邻里间心照不宣的友善。它让一切繁琐的计算与防备，都显得轻飘了。

最让我咀嚼的一次，是在镇上赶集。一位约莫七十岁的老太太，蹲在街边卖她清早从山里采来的枞菌。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蹲下挑选，拣好一把，径直拿到旁边店铺的秤上去称。报了价钱，妇人便掏钱，老太太便收下，自始至终，老太太的眼神未向那秤杆偏移半分。我好奇，上前问：“老人家，您不去看看秤？不怕算少了？”她抬起皱纹舒展的脸，笑了笑，那笑容像被山泉洗过：“不要紧的，反正是山里长的东西。”

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这“不要紧的”，或许不只是对他人的信任，更是对生活本身的一种坦然。山赐予的，人予人的，都在一种淳朴的秩序里流转，不必锱铢必较。

里耶赶集场面

有次在吉首东站打车去酒店。最先一位司机师傅问我去处，我点头应了。他让我稍等，便又去招揽其他刚出站的旅客。我拖着行李朝出租车泊位走去，另一位师傅热情地迎上来，接过箱子，问清目的地，利落地放进后备箱。正要上车，他却与旁边另一辆车里的司机打了个招呼，随即对我抱歉一笑，示意我去坐那辆车。我一看，正是最初问我那位师傅。

车行路上，我与师傅闲聊，问起他们可是兄弟或同一车队。他摇头：“不是的，就是认识。刚才他先问的你，这客该是他的。我们这儿，不兴抢这个。”

我望着窗外飞逝的，已变得熟悉亲切的山峦，忽然想起初到时那片基于光影的、扁平的湘西印象。它早已像一层干涸的旧皮，在真实的日光、山风、人情浸润下，悄无声息地蜕去了。露出的，是这片土地坚韧而温润的肌理，是“不要紧的”背后那份沉静的生活哲学，是石头山上生长出的甜蜜产业，是人与人之间那份未曾被功利完全浸染的古道热肠。

湘西于我，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地理名词或一段荧幕传奇。它是一次深刻的“印蜕”，蜕去的是偏见与想象，留下的，是沾着泥土与橘香的、滚烫的、真实的印记。这印记告诉我，最深的山里，或许藏着最开阔的人心；最朴拙的言语中，或许蕴着最通透的智慧。而这，是任何书本或电影，都无法给予的、关于一片土地与一群人的，最深切的认知。

作者：刘承书 李驰

责编：朱柯源

一审：向波

二审：周娇

三审：张军

来源：里耶镇岩冲村驻村工作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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