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彭承忠

湘西乌龙山大峡谷东山里有个前丰村，是住建部等六大部认定的传统村落，已十多年了，我家就在邻村，却没去详加了解，今天邀了两个老乡专门去欣赏欣赏。

雕版烟墨，犹见巫师细腰影

现在，知道雕版印刷的应不多了，但在民国，这湘鄂川边地，道士们却大用特用：雕反体字于木板，刷墨，铺纸，压印，即得一页书，想印一百本书，每页就印一百张，分别装订，就成了。他们只印经书和冥币。印冥币，先雕“宇宙天地通用银行”图案的正反两面，再印正面，又印其反面，就行了。向楚亮藏有这样的雕版一十八块，是栎木、枣木的，硬扎而结实，有几块被虫蛀了——那烟熏似的黑色，让人想到巫师的梵音、灵堂的香烟与阴沉、人鬼神的交流与飘游、上古的洪荒与渺茫。

x x位下  

三宝经坛  本坛今月x x日谨封  

一具孝士x x x虔以xx x——上奉

这是印封包壳的。封包，在月半或办丧事给先人烧纸钱时用。封包壳写了祖先、具包子孙名字及之间的关系，包住纸钱，烧后祖先在阴间才收得到包里的钱，子孙的孝心才表达准确。统一的模式和文字，统一着虔敬之心、哀思之切、生死之重，以及深情与温心。

这块较小，有块略大一点的，是给土地神的：

当坊土地里域正神位下

移文驻扎信士 xxx

切照

尊神威镇一方，权衡五祠，凡有灾祥，无不

关系。为此俱扎，派白祠庭：倘有瘟疫虫蝗、豺

狼虎祟在于本祠者，伏乞神威转移异境，宁静此

方，庶使门庭衍庆，人物繁昌，百谷丰收，六畜

茁壮，官非雪释，大盗潜藏，灾秧杜绝，四序咸

康，大小事概，化难成祥。

致祠扎者x x x x

右扎付

当坊土地里域 正神 在此

天运  年  月  日同行

更大的还有几块，刻着《救苦经》《黑暗经》《血盆经》。老向说：从河边岳父家得的，岳父曾是远近著名的大先生，死后没传人，他拿来作回忆的由头——想那熬更守夜的艰辛，想那哦哦伊伊的吟诵和黑衣松裹的细腰。

残垣旧碑，惯看秋月与春风

在车垴的刺笼间，有座土王庙，咸丰二年，此地田氏所修。里面供着湘西土家族三位祖先，彭公爵主、向老官人、田好汉，俗称土王。现已残垣断壁，有“万福攸同”碑，剥蚀破损，青苔斑驳。碑文第一句是“天福五年，爵主奉晋王旨，同马希范、向宗彦、田好汉镇服溪州”。它界定“溪州之战”，与官史不同。官史写彭士愁骚扰马希范，这里却记四人一起按石敬瑭之令镇服溪州，即马希范与彭士愁是同盟军。虽属山野之谈，但也告诉人们：历史是有立场的人写的。

老人说，县检察院每年会来刺茏中查看，若有人损坏它，会以破坏文物罪起诉。

距此东北400米，池格洞屋左后面，有古墓六座，碑刻清晰，为康乾盛世时修；更远的金塘湾、吏部窠有向氏远祖墓，更大、更早，称为团坟，有牌楼碑，有宝贝——可惜被盗贼挖踏了。

生死之间，这里还用神堂来联系。弯子的神堂，规模宏大，占地近两亩，据说坪坝可坐千多人，楼三层三进，基础是錾子岩加糯米夯的、并埋有银菩萨保护，正月唱戏，一唱四十八天，换了新牌接着唱，曾带来街市，卖油粑粑、团扇、糖果、油茶，闹热得很，后改为小学堂，今已废，但条石还在，对着秋风诉说着当年盛况。

木石情缘，三生莲理无忘川

距池格洞屋右二十米，一块大石头上曾立有两株千年大古树——岩连树，书名叫黄连树，四十年前曾挂“禁伐”字样。这树一公一母，公的胸径两米，母的一米八。公的第一枝桠有一抱多大，伸过母的第一杈，被紧紧抱住，稳定了其上万千枝小桠，形成一把大伞，直径不下五十米，荫育了整个大石和竹林人家，从秀山、酉阳都可望见。因此，此地又名岩连树，一些人还称为爱恋树、夫妻树。这不，向楚亮就介绍这是夫妻树。我们站在树下时，只见母树孤立，公树倒在岩石之上及荒草之间。原来，公树底部有了空间，马蜂结窝，有人去烧，把它内部烧坏了。纵使如此，它又坚持了40多年，在2017年春雨暴风里倒将下来。黄连木硬，倒了这么久，日晒雨淋也未败坏它多少，其伸入母树的那桠连同树蔸的一部分，仍执拗地屹立着，似乎在说：死了也要护着你！让我震撼不已。       

深宅大院，金戈铁马唯指革

竹林人家古名指革洞，现念池格洞。曾是一个大院落，岩坪坝达200平方，其外坎高2至4米，全是条石砌成，年代久远，已呈黑色，青苔密布。据说是田文龙的旧宅。田文龙，一代武师，祖籍辰州石牌楼，为“九节牛角田”的第二节持有者的后裔。他被记入嘉庆版《龙山县志》，因镇压白莲教被赏外委、顶戴。230年来，本村入县志的仅此一人。现能见的遗物有两个岩水缸，一个圆一个方，还有一个大碓窝。圆水缸从正中对破，仅底部尚连，上面裂缝超过一寸。寨上一91岁的彭姓老太站在旁边，说这些都是文龙老太太留下来的。

指革，是土家语，汉意是“前面的”，指革洞，指寨前有大洞。这洞极特别，在雨后的月明之夜会发光，专射酉阳、秀山某些人，五十多年前，我见过四川岩匠以抓副业为名来侦探过它。问精通土话的朋友，说“指革”又可译为“前锋”——哦，村名如是源于此。

这个院落背靠三垭堡的中堡。远看三垭堡，是三座山，呈银锭状，风水叫笔架山，中武边文。村人说，田文龙为武将是有原由的，因为地灵则人杰。

像池格洞这样的古院落，还有七处，其中吏部窠四处、弯子、河边、铁炉各一处，后两处现无人居住。都有大岩坝、条石坎、转角楼、马碾米、牛拉磨，风光一时无两。

四矿雪藏，养在深闺人未识

这里矿多，地名有铁厂、小铁厂和铁炉，前二者大炼钢铁时得名，后者是老屋场，清代炼铁时得名。在河边寨，下面有地名管场，因石头经过日晒雨淋雪盖霜咬，都像水管一样南北横陈。铁厂附近也有类似的石头，经过勘测，是铁矿，后因铁质欠佳而停炼。

这里还有银矿！骆国周说，在坑场沟，守牛时曾捡到一砣拳头大的银矿，一过称有七八斤，玩了很久才丢。王学海说小时候在神坛堡经常捡到银砣砣，因有银矿，才做菩萨护基脚。那时乡土地质队来勘探过，说储量不多，未去开采。是不是真的？让人怀疑。

这里的硝矿曾十分有名，从火药术传到此地，地下溶洞里就在熬硝，民国更甚，屡禁不止。现有硝洞旧址五个。它的开采和炼制，一度让前丰村在物资与精神上都为边地翘楚，打仗是真正的“前锋”。

还有铅锌矿，二十多年前，都想发矿财，在铁厂、铁炉等多处都发现有矿，却又说是鸡窝矿、路不好、污染大而未开采。村民至今仍深表遗憾。

飞檐翘角，青砖白影听涛眠

峡谷中，皮渡河的左岸，有一片青砖瓦房的特色民居，名叫纸厂，现为旅客打卡地，是十多年前修建龙山城到里耶镇的二级公路时迁建的。此地旧属前丰，农业合作化时，公社认为右岸山中的双坝大队没有田，将左岸前丰的田全部划过去，而土仍原样不变，前提是前丰大队每年不交口粮任务。坐在山顶、田又较多的前丰人也难得下山去种，两边又是亲上亲，就听从安排，讲了风格和大局。后来，这里建了畜牧场、广播站、水电站、小学、中学、医院，也显冷清，当公社机关迁入后，供销社、信用社、粮店、烟站、街道从下游的两河口迁到对岸，才闹热点。后来公社改乡、大队改村、乡镇两次合并，几番风雨，这些机构先继消失，这里又萧条了。二级路占地给住户补偿、统一模式在此建房（前丰村有8户）后，这里才象模象样，如一小城，呈现了一百多年前建纸厂的一个预言，这里的砖房将连片成块，从下往上望，帽子都要打落——这里十分清静，负氧离子太多，我的一个朋友、一年二千四百元租了一套房子，在此修练治癌，六年过去已健过常人——前丰人不要出远门受舟车劳顿之苦，从山上即可欣赏脚下这么美的一片庄园，有羽化而登仙之感，其胸襟与情怀在本镇首屈一指。这得益于传统文化千百年的熏陶。

廿姓交融，六族共体享乐土

村里有6个民族、汉苗回土家仡佬布依，融入22个姓氏之中，是民族“三交”的好典型。各民族之间没什么大的区别，基本上已融为共同体。这里的人重姓氏不重民族，姓什么不姓什么很讲究，子女要随父姓。向田王骆罗张杨是大姓。

据同治《来凤县志》载，向氏是原住民，他们原姓“相”，在沅陵瘴死伏波将军马援的相单程即其一祖，诸葛亮部下将军向宠平五溪时，才赐（写）姓向的。来凤漫水、卯洞、百福司就在对面山岭之后，同这里的向氏是一族，但其族谱记载是五代时向宗彦的后裔，来自江西南昌，而首八峒向宗彦的残碑记截魏晋时就统管这里。这里向氏近五百人，分为三支，但曾共祖。有两支是从我村的下寨迁入。小时候，我听说我村向氏曾居来凤漫水，龙山来凤的县志均记载五代时有“漫水土司向伯林”。查元明清史，漫水土司与卯洞土司的前身是盘顺土司，土司主姓向。他们在此居住，可谓久矣！

问他们祖上有什么名人？向绍仪老人说向宗彦，来自隆头下面的首八峒。那儿的八部大神庙是为他立的。还说弯子向氏起屋时，地理先生卜的是“双鱼”地，不几年就发财发人，红火得很，向世镠考上拔贡，弟兄五人，个个英雄，可堂屋后有条石伸入神龛下，凿平，里面有穴有水，有两条红鱼，忙放入河里，可还是破了风水，误杀县府报喜的人被追究，从此败了，一度成了心善人穷的一群，族内常嘘嘘不止，但高考一恢复，向绍匡放下锄头即考入湘潭大学（后又考得三个本科证，戏称“向四本”），这让向氏看到了光，接着又考上47人，几乎年年有人金榜题名，比如向吉发是上海交通大学博士后。近年来，铁厂向吉祥培植草木花卉基地百余亩，苗木、盆景、名花畅销远方。而今，向氏已变嘘嘘为高歌了。

田氏大致还有两支，在河边和铁厂。分别由我村的以罗府和且旁迁入。从族谱及碑刻看，铁厂田甫林的始祖田对丰是将军。且旁对面叫将军坟，荒草丛中，碑主名下刻着“将军”字样，前些年还清晰可辩“生于崇祯八年”，现已剥蚀不清，但有照片可稽。

田代佑是田文龙的后人，在斗米坑每年养一千多窝胡蜂，一胡芦一胡芦地吊在竹林边，风景壮丽。他在路边立了警示牌，但我们车开得快，未能看清，在调头倒车时才发现，蜂窝就在耳边两米处，着实紧张了一下，忙关上车窗溜走。据说这让他年纯入八万元。

王家人入赘此地才百余年，但人勤脑灵且强悍，现两百多人，多住吏部窠。吏部窠，因洪武年间、明玉珍的吏部天官向天福（盘顺土司主）屡服屡叛、最后被追杀、只得隐居于此教书为生而得名。似乎是得其灵气或文脉，王氏在外当干部的人多于他姓。王道政老人1953年定为省级劳模，几十年里生命不息，劳动不止。王道武在村里教书一辈子，有的家庭祖孙三代都是其学生，他得了重病也不绝望，笑傲山野二十多年。另有王浩、王茂，种烤烟15年，从50亩已到近几年的100多亩，家用小车是奥迪Q5、奔驰，是守家致富的典型。王学海工作之余，喜下河钻山，清酒一杯之后，书写各种美文，笑谈古今，却不出书和加入作协，一派魏晋风骨。

骆氏也来得不久，先住邻村野鸡洞，曾给向氏帮工，挖出一堆石头，向氏走后，石头全变成了银子，于是发家发人，还找到了银矿之源，有叫骆文炳的，以铸铜钱为名在河边下面的狗趴洞悄悄炼制碎银，越发富有，逐渐强于向氏，后其他姓氏欲分羮一杯，他却将银洞堵死。民国时，骆氏是村里最富裕最权贵的一姓，划成分时三个地主全姓骆，还枪毙了一个骆乡长。

还有罗氏，人户不太多，但毫不逊色。罗金友在纸厂30多年经营乡菜馆，价廉味美，是旅客争品之所；罗锦平，种烟近20年，近几年种植100多亩，年纯收入20万元以上，仅此一项，已超过小康。

还有杨氏，来村第二早，曾极富有，可惜被外村丁氏土匪杀掉五个富人而散居外地，现人口不多，但文脉不浅。

各姓氏亲连亲戚连戚，都是亲人，但乱亲不乱族（姓），和谐有序。留守在家的男女老少，互相帮助，饭后爱织篾货、刷视频、打麻将。他们是竹艺大师王志金的徒子徒孙，手艺精微，样式繁多，几乎包揽边境市场，有10多家仅此年赚3万元。而王永祥、田家维、向经厚在外打拼也不赖，办厂开店，带动本村及周边农民一千多人就业，利己利人利国。

据村秘书王康和老局长王学海介绍，全村250户980人，外出务工350人，留村200人，党员25人，恢复高考后有112人考上大中专院校，其中研究生9人，博士后1人，田芳洁留学俄罗斯，王子涵进学大香港，居附近村之冠。文脉兴旺如斯，令人侧目。

这里民国时属二梭乡，解放初属勃松乡，后属老兴乡、老兴大公社、火岩公社、火岩乡，现又属桂塘镇。世事更替，唯村名不变。有老人说，“前丰”是图方便而写，意有先得丰收；实为前峰，因村中有火岩公社最高的山峰“勃松大”；但更老的人说，是因这里的人为土王打仗一直冲锋在前，在六七十年前雷厉风行的日子被推崇，体现一种敢为天下先的精神，而今桂塘镇有这种渊源的村名仅此一处。我们和几个老人都接受后者。看到前丰村80多辆小车，传统木屋和新式的砖房相映成趣，寨寨通的水泥路比我村的还宽还平——连我村有好几户都迁居过来——特别是奖励的6公里产业路（更多的是奖励精神），比入村路还宽，而我村只有200米的泥鳅路……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所以我认为前锋村在是我们众多村落里的俊俏红颜，是阳春白雪——它不是一般的传统村落，它是精神赓续得很好传统村落。作为老火岩乡的一颗种子，我希望它永远是前锋、勇立时代头。

作者：彭承忠

责编：朱柯源

一审：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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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共龙山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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