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军 

车出龙山，往北，不过一杯茶的工夫，便入了来凤的地界。路是熟的，心却总带着几分初访的雀跃。这雀跃里，有一半是冲着那闻名已久的千亩梅园，另一半，则是一种近乎走亲戚的温情。一水之隔，两座城，白日里共享着酉水河上同一片云影，夜晚便对望着彼此阑珊的灯火，所谓“山同脉、水同源、人同宗、民同俗”，大抵就是我们这般模样了。

去年前些日子，两县刚在重庆携手向山城的朋友们递出“龙凤呈祥”的请柬，热络得如同一家。此刻，我便是应了这家中姊妹的邀约，前去赴一场以梅为名的雅集。

一湾梅园压枝头（摄影/田华）

抵达正南梅园时，晨雾还未散尽。远山是水墨画里淡淡的青灰色轮廓，近前，那沿着河谷铺展开的密密丛丛的花树，便成了这幅画卷上最先醒来的笔触。

梅香是清冽的，不霸道，丝丝缕缕地渗在微凉的空气里，像一句句欲言又止的古典诗。我们龙山的几位同仁，与恩施、咸丰的文友们汇在一处，由主人引着，步入这片香雪海。脚下是落樱满地的栈道，蜿蜒着，将人引入花枝交错的深处。

“2016年，返乡创业者杨英瞄准来凤县冬春交接赏花空缺，与合伙人一同在革勒车镇镇南村流转土地，聚焦梅花打造花园农庄。”在我的询问下，身旁一位来凤本地文友为我介绍了梅园建设历史。

关于杨英，我早有耳闻：一个十年前毅然返乡的土家女儿，从最初只为卖苗木，到如今与人共同经营着武陵山区最大的梅园，让“卖风景”成为现实。这十年间的汗水与泪水，大约都沉淀成了此刻满园梅树虬劲的枝干与繁盛的花朵。我听说，她在遇到难题时，不仅向专家求助，也曾特意来到我们龙山，向乡间的老师傅讨教嫁接的手艺。这让我心头一暖，仿佛眼前这一片跨省的绚烂，也有一缕根须，悄然扎在了龙山的水土里。

“美人梅”含苞待放（摄影/田华）

穿行在梅林间，品种各异的梅花引人驻足。宫粉梅是少女颊上的羞红，江梅则清雅如宣纸上的淡墨，还有那名字动人的“美人梅”，正含苞待放。同行的文友们，有的早已举起相机，寻觅着光影与构图的诗意；有的则俯身细察老树斑驳的树皮，仿佛在阅读一部无声的史书。我独爱看那老枝与新蕾的对照，苍劲与娇嫩共生，时间的力量与生命的鲜活在此刻达成奇妙的和谐。

曲径通幽处(摄影/田华)

这景象，不正像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吗？革勒车镇，这个周朝巴子国五溪地的古老所在，历经沧桑，如今却在乡村振兴的春风里，借这一树梅花，焕发出全新的、动人的容颜。镇子立志要成为一座“梅花小镇”，将这份美丽从园内延展到街头巷尾，与土家的凉亭桥、清冽的水系、古老的民俗融为一体。梅，不再是孤傲的隐士，它成了连接土地与人文、传统与未来的一个温暖的媒介。

在这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的老屋静静地立着，雕花的窗棂半开半掩。行走其间，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在这里，没有鼎沸的人声，只有偶尔从门内传来的家常絮语，和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在镇子一处广场前，我们听当地老人讲起“茶时到虎”的旧事，那是古盐道上供背夫商旅歇脚的茶水站。遥想当年，多少沉重的步履与生活的希望，曾在这条路上交织往来。历史，在这里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脚下可触的石板，是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火气。这份“古”意，与梅园所见的“梅”景，一静一动，一厚重一鲜活，共同构成了“赏梅访古”的完整意蕴，也让我对“笔绘乡村”这个题目，有了更沉实、更立体的感知。

疏影河畔有盛会（摄影/张军）

采风的终点，落在疏影河畔酒店的文学交流会上。会场里暖意融融，湘鄂两地的文友齐聚一堂。听来凤的姚主席回顾一年笔耕的丰硕，听恩施州里董主席的勉励，我心里很是感慨。来凤的文脉，一直是很旺的，这些年佳作频出，从《民族文学》到《小说选刊》，都能见到这里作者的名字。他们不仅自己勤奋，还时常与我们龙山、重庆酉阳的兄弟协会联动，办读书会，搞采风，像今日这般，开阔着彼此的眼界。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嫁接”呢？将文学的根须，延伸到更广阔的土壤中去。

会场之上，望着许多熟悉或陌生的、因文学而发亮的面孔，先前在梅园、在古镇酝酿的情感忽然有了着落。今日我们以“梅”为媒相聚，这“媒”字，既是媒介，更是媒人。它说合着的，不仅是文学与风景的姻缘，更是龙山与来凤之间，那剪不断、理还深的情谊。

龙山与来凤，是“龙凤示范区”这片国家级棋盘上并肩的士卒，是湘鄂马拉松赛道上彼此鼓励的跑友，是酉水龙舟赛里击水同舟的队友。当我们龙山的跑友穿过“湘鄂情大桥”奔向终点，当来凤的摆手舞在舍米湖村擂响震天的鼓点、甚至跳到了世界面前，那种休戚与共、携手共进的暖流，远比任何协议条文都更真切地流淌在百姓的日常里。

踏上归程。车窗外的暮色渐浓，正南梅园隐入身后的山影，看不真切了，但那清雅的梅香，却仿佛一直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不，那或许不全是梅香。那里面，还混着古镇石板路的微凉气息，混着交流会上清茶的热气，混着酉水河上吹来的、不分此岸彼岸的晚风。

回到龙山家中，推窗望去，对岸来凤的灯火已如星河般铺开。我忽然觉得，我们两县，多像两株隔河相望的老梅。根，各自深深扎进脚下的泥土；而枝干，却在岁月的风雨中，不知不觉地探过河心，在空中交织，难分彼此。

来年春天，当我们的风，拂过来凤的梅林，将那裹着花片的香气吹送过河时，落在龙山土地上的，便是一场甜润的、跨越省界的春雨了。

这大约便是“赏梅访古”之后，留给我最深的“笔绘”之意——要写的，从来不止是风景，更是这风景之下，生生不息的人情、地谊，与共赴美好的期许。

作者：张军

责编：朱柯源

一审：向波

二审：周娇

三审：张军

来源：龙山县融媒体中心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经授权后，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