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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向明海
秋风漫卷落叶时,我再次回到了乡里的老宅。未到晚餐时分,夜幕好似农民收割用的麻袋,不知不觉便将乡野一股脑儿装了进去。不一会儿,隐约听见檐角的风铃响起,那声音清浅细碎,仿佛在与吊脚楼低声絮语。不到一刻钟,天空便下起了雨。本想出门与邻舍闲聊,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留住了脚步,只好在家静坐,独听一山雨声。
倚窗而立,秋雨的声音久久回旋心头,不停地搅动思绪,勾起了我的回忆。
年少时,大山好像遮挡了我的眼睛,捂住了我的耳朵,我在懵懂无知中慢慢成长。那时夜听秋雨,好像没有特别感觉。只懂得双手抱头避雨,屋檐下捉迷藏,全然不懂得雨声里还藏着岁月深浅。那段旧时光,像睡梦中的呓语,藏在了童年的记忆深处。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得添棉。”儿时,母亲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入秋之后,她经常在那橘红色的灯光下,缝补我们几姊妹的破棉袄。那是些多处开洞的棉袄,漏出来的雪白棉花经她纤细的巧手,一一被塞回衣身。密密麻麻的针线,扎实绵长,把孩子们的身子裹得暖暖的。当秋雨一场接着一场,断断续续下个不停,母亲好似神算,掐准了第几场秋雨的到来,便开始忙碌。打开旧衣柜翻找存放的棉絮,家里几张床被她打理得厚实暖和,让我们每一个秋夜都睡得安稳踏实。
青年时,肩挎背包走出山寨,带着一股闯关东的劲儿,为憧憬的未来拼搏。夜听秋雨的瞬间,那雨声轻轻落进心底,像撞开了秋的门扉,满是金秋的韵味。一种莫名的喜悦,顿时涌上心头,激发着人对幸福生活的向往。
如今身居城市,夜听秋雨,能见其形,却难听其声。大雨,似垂直落下的千千线;小雨,似呈斜杠符号飘飞空中;毛毛雨,似缠绵山峦的雾,若隐若现。隔着厚实的隔音玻璃,雨声被滤去一半,很难听见真实的淅沥声音。
回归乡里,夜听秋雨,则别有一番滋味。秋雨似顽童,一会儿在瓦上嬉闹,一会儿顺檐口叭哒叭哒溜下屋檐。山乡没有层层楼宇阻隔,雨的声响完整、透亮,一声一声,仿佛直落心间。在静得出奇的山寨,连远方山间夜鸟啼鸣,屋边竹林虫儿嘶叫,都听得一清二楚。那雨声,时而快速冲来,时而缓缓而下,跌入心间的刹那间,泛起了涟漪。
人到中年,淌过烟火岁月,夜听秋雨,韵味无穷。秋雨,带着一种沉闷和稳重的声响而来。打在黛色瓦面上,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叹息,将周围的空气都浸润得湿润而静谧。
秋雨是季节的使者,褪去盛夏酷暑,送来金秋的凉爽与丰收;它又是剪不断的情愁,把千里之外的牵挂,都揉成了掌心的温度。
古人有言:“秋声无不搅离心,梦泽蒹葭楚雨深”。在笔墨丹青里,秋雨还常常是愁绪的载体,是文人寄放悲慨、书写苍凉的意象。有人认为它冲淡了金秋的美好,磨灭了赶秋的激情,无端勾起了惆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也有人认为它在触碰人的敏感神经,挑战人的底线,让人不得不取缔户外活动,于是烦闷与不快,便悄悄漫上心头。
暮年老者,常在秋雨中沉默无语,唯有宅家。他们时而闭目养神,静躺摇椅,不停晃动身体;时而阳台观雨;时而客厅来回踱步。一张张爬满皱纹、黧黑的脸庞上,神情阴晴不定,反复变化。
如若秋雨连续不断,便也有人想寻一处释放的出口。于是借着雨天空闲,迎着秋雨走出家门。或于近郊漫步,或是走进山野,享受户外野趣。听山水窃窃私语,听飞禽走兽鸣音,感受清新的空气,体验山的伟岸、秋风的狂野、秋雨的肆意,放飞心情,把心头积压的郁闷全部交付给茫茫秋野。
秋雨,悄无声息地增添了秋天的韵味,散发出成熟的味道,飘溢着丰收的喜悦。常青树在秋雨的洗刷中蜕变成墨绿色,银杏树的叶片也是一片金黄。秋雨洗礼着自然,山的脉络清晰了,溪流收敛了春夏时奔腾豪迈的气势。花谢了、草枯了、叶落了,一切回归自然,等待轮回里的春暖花开。
听着听着,心头微微一动,耳畔传来“嗒”的轻响,最后一滴雨吻别瓦片。秋,就这么悄无声息,又深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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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龙山县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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