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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2日   农历庚子(牛)年 三月初一
惹巴拉,土司王宫的前世今生
2026-10-26 09:25:54          来源:湖南经视 | 编辑:朱柯源 | 作者:蒋子云          浏览量:256

作者  蒋子云

初冬的阳光薄而脆,落在树叶上,落在挂满枝头的橙果上,一闪一闪地跳着,像土家阿妹银饰上碎碎的响铃。汽车从八面山俯冲而下,沿洗车河一路欢鸣,河水在谷底翻着白浪,仿佛也在赶路。直至苗儿滩镇惹巴拉,一座连接三岸的凉亭桥横在眼前——洗车河、靛房河在此交汇后称捞车河,形成三河绕三寨的别致风景。

“惹巴拉”,土家语为美丽的地方,是现存较好的土家族特色的明清时期的古民居集中之地。三个寨子被水轻轻揽着,青瓦连着青瓦,像一部摊开的旧书,页边被岁月磨出了毛边。

进寨门,拦门酒先拦住了脚步。阿妹端着土碗,酒是糯米发酵后温吞吞的甜,一碗下去,喉咙热了,心也软了。过了拦门酒,便踏上了那座凉亭桥。桥是“Y”字形的,一桥连三岸,把捞车、梁家寨、惹巴拉三个寨子缝在了一起。桥身挂满了红绸与灯笼,五彩织锦在风里晃,像是把土家人的日子都晾在了桥上。廊柱上刻着一副楹联:“卧长桥长卧水,笼翠柳翠笼烟。”回文读来,桥与水、烟与柳,绕来绕去,竟绕出了几分禅意。桥头立着一方石碑,碑上记着桥的来历:从前是石桥,塌了;后来靠拉拉渡过河,险象环生;直到二〇〇八年,才有了这座长廊。三百六十五根立柱,一根一日,盼的是岁岁平安。

下了桥,便一头扎进了寨子里。古意扑面而来,却不是死寂的那种古。碾房还在,油榨房还在,木头被岁月磨得油亮。竹雕铺子里,工艺大师正低着头雕刻竹楼的构件,刀锋过处,竹屑簌簌地落,像落着一场细小的雪。再往前走,土家织锦的机房响着“咔嗒咔嗒”的节奏,西兰卡普的纹样在经纬间一寸寸长出来,红的绿的,都是山里的颜色。咚咚喹的调子从某个转角飘过来,细而脆,像山泉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地,把人的心滴软了。打溜子的锣鼓点子则热闹得多,几个人围着一面鼓,敲得人心里痒痒的,脚底下不由自主地想动。土家阿妹端出甜酒,一碗一碗地递过来,碗沿上还沾着几粒糯米。最惹眼的还是冲天楼,楼不高,却瘦瘦地挺着,志在云天似的。土家人说,从前匪患多,楼高了才好望风。如今望不见匪了,望见的是满寨的炊烟和游客的笑脸。

到惹巴拉,最该去的,终究是惹巴拉宫。

远远望去,宫墙沉沉,土木结构的建筑群铺开去,气势是收着的,不张扬,却压得住场子。传说,五代以前,这里有一位土家部落首领叫惹巴冲,他的王宫便建在此处,后来在战火中轰然崩塌。如今的惹巴拉宫是二〇一六年在原址上恢复重建的,占地约五万平方米,完全采用土家族民居的建筑形式和营造法式,集土家民居形制与木工技艺之大成。整座建筑群以木质结构为主,不用一钉一铆,仅凭榫卯便将万千构件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议事厅、摆手堂、王子楼、公主楼、文官楼、武官楼,一进一进地往里走,像走进了某段被折叠的时间。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摆手堂。它立在靠河的高处,三层挑檐层层叠叠地翘上去,像一只敛翅欲飞的鸟。通体是木头的颜色,被风雨洗得温润,檐角不锐,钝钝地弯着,有一种土家人特有的朴拙。堂前铺开一片开阔的石坪,便是摆手坪。坪面被千万双赤脚磨得发亮,缝隙里钻出些细瘦的草芽。摆手堂内部,祭祀区域并不通高,只留一层的高度,左侧一道木梯窄窄地折上去,通向二层。堂内供着三尊土家神灵像,面目沉在暗处,看不真切,却让人觉得那目光一直在。每逢节庆,锣鼓一响,满坪的人便扭、转、屈、蹲,挖土、撒种、薅草,舞步里藏着一年的农事。神在堂上坐着,人在坪里跳着,人和神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看顾着彼此。

议事厅的形制要沉得多。面阔数间,进深也深,木柱粗壮,柱础是整块青石凿的,稳稳地墩在那里。屋顶是悬山式的,两坡水淌下来,不急不缓。厅内空旷,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一道一道地铺在地上,像某种古老的刻度。当年土司坐在这里,溪州八百年的大小事,征伐、赋税、婚嫁、仇杀,都在这些木柱之间来来去去。如今厅里摆着些旧物,犁铧、纺车、一面裂了缝的鼓。游客走过,脚步声在空阔里荡一荡,很快就被木头吸走了。

王子楼和公主楼分列两侧,形制比议事厅轻盈些,是吊脚楼的格局,半虚半实地架着。廊柱间挂着西兰卡普的织锦,风一过,那些几何纹样便微微地起伏,像在说话。楼上的窗开得小,木棂子雕着简单的回纹,推开时吱呀一声,仿佛里面还住着某个不肯醒来的旧人。文官楼与武官楼相对而立,规制相仿,一左一右地把守着宫的中轴。楼身的木料颜色更深些,大约是漆过的,在冬日的薄阳里泛着一种沉郁的光。城墙与朝门是后来添的装饰,却也做得认真,青砖的缝里勾着白灰,朝门的门钉一颗一颗地鼓着,摸上去凉沁沁的。

站在摆手堂前,很难不想起彭氏。据《龙山县志》所载,五代时,彭瑊自江西吉水而来,先是给老蛮头吴著冲做助理,渐渐坐大,后来逐走了吴著冲,又并了惹巴冲的部族,从此奠定了彭氏在溪州八百年的土司基业。惹巴冲的宫毁了,名字却留了下来,“惹巴拉”从路名变成寨名,一叫就是千年。历史的讽刺与宽厚,都在这一词之间了。

土司制度在溪州八百年,以土治土,替朝廷守着这片边地,也确曾换来过几百年安定的日子;可山高皇帝远,赋税自收,刑罚自专,王宫修得再气派,议事厅里坐着的终究是极少数人,那些在摆手坪上赤脚踏歌的,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如今土司早已走进史书,惹巴拉宫也换了身份。二零一九年,这里成了中国第三十三座影视基地,镜头代替了眼睛,故事代替了史实。二零二五年,龙山县第十届舍巴日就在这宫前开幕,毛古斯、梯玛歌、打溜子轮番上场,游客与村民挤在一处,分不清谁在看谁。织锦卖到了山外,竹雕成了伴手礼,阿妹的甜酒一碗一碗地端出去,换回来的,是寨子里年轻人不必都往外走了。权力散了,日子还在;王宫的墙新了,歌还是旧的。

离开的时候,暮色正从洗车河上漫起来。先是淡淡的青灰,再是薄薄的藕粉,最后沉成一河暗蓝凉亭桥的灯笼亮了,一盏一盏,像谁在夜色里点了一串朱砂。灯光落进水里,被波纹揉碎了,又聚拢,碎碎地红着,红得温吞而执拗。阿妹在桥头挥手,拦门酒的甜还挂在舌尖,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车动了。回头望去,惹巴拉宫渐渐矮下去,缩成一小簇灯火,缩成冲天楼瘦瘦的一个剪影。惹巴拉,美丽的地方。美丽得不急不忙,像一首没有唱完的古歌,余音散了,调子还在。月亮从洗车河上升起来,照着千年前的摆手坪,也照着今夜。

责编:朱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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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经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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