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志勇

今日霜降。晨起推开窗，只觉一股清寒扑面，定睛看去，瓦檐上、草尖头、院角的石阶上，一层薄薄的白，像谁趁夜悄悄撒下的盐花与棉絮——那便是霜了。秋意到此，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模样，冷冽、清亮，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端庄。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原来露到了今夜，就不再是珠，而是霜。节气真是最公正的使者，它不声不响，却把一年走到了这个关口：秋天的最后一站，就在霜降。过了今日，秋便要谢幕，冬就要登台，往后的日子，便是一日冷过一日了。

一、秋天，走到了尽头

想起春天来时，草是怎么一点点绿起来的；想起夏天里，蝉鸣怎样把日头扯得又长又亮；想起初秋的风还带着温热，桂花香过檐角，稻浪在田畴里翻成一片金黄。仿佛都还在眼前，低头一看，季节已经走到了尽头。

霜降这天，山野里的色彩最是浓烈：枫叶红得沉，乌桕黄得透，油茶枝上缀着青里泛红的果子；坡上的茅草白了穗，风一过，沙沙地响。田里的稻早已归仓，剩下几丛晚熟的杂粮，孤零零立在寒风里。霜降三候，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蛰虫咸俯——连虫蚁都蜷起身子，准备闭门过冬了。万物收敛起一年的锋芒，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像一曲唱到尾声的歌，余音悠悠，让人听了心里生出淡淡的怅然。

老人家常说，霜打的萝卜甜，霜打的菜经放。秋将尽，不是荒凉，是收成入了瓮、入了窖，是一年的忙碌终于落了地。可站在这层薄霜前，人还是免不了要感慨：好端端一个秋天，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二、鬓边，也有了一层霜

年轻时读古人写霜，只当是寻常风景；如今年岁渐长，再看这瓦上的霜，心里便不止是看风景了。霜落在草木上，草木黄；霜落在人身上，人也老。镜中两鬓不知何时泛了白，像极了清晨草尖这一层薄霜，一层压一层，无声无息，回头才觉岁月已深。

回想这半生，何尝不是走过了自己的春夏秋冬。年少时像春，懵懂而鲜活，眼里都是盼头；壮年像夏，热气腾腾，在田间、在岗位、在人情往来里奔波劳碌，肩上扛着家小，脚下踩着风雨；中年以后入了秋，事也经得多了，人也沉静下来，渐渐懂得收成的可贵，也懂得落叶的平常。如今退休在家，日子一叠一叠翻过，便真的走到了自己人生的深秋。

深秋不是穷途，是把看过的风景、吃过的苦头、受过的恩惠，都慢慢酿成了心里的底。年轻时候争强好胜，什么都想攥在手里；如今倒看开了，聚散随缘，得失安心。昨夜翻出旧相册，看见从前同事的合影，看见年轻时跑乡里、下村寨的模样，不觉眼眶一热——日子走得真快，快得像一阵风，把青丝吹成了霜雪；可日子也真厚，厚得让人一辈子翻不完、说不尽。

三、岁晚复本源，安然待冬藏

白居易写《岁晚》：“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霜降之后，水归深潭，叶归山林，万物各自回到来处。人到晚年，大概也是这个道理：不必再向外奔求，该回的家要回，该念的人要念，该放下的事，就悄悄放下。

节气里的冬天，是藏；人生里的晚年，也是藏。藏起锋芒，藏起躁动，把身子养好，把心安放稳。天冷了，记得添一件夹袄；灶上温一壶热茶，手边翻几页闲书；晴好的日子出门走走，看看远山，望望秋水；逢年过节，儿女绕膝，老友相聚，围一桌家常菜，说些旧年旧事，便是岁月给的最好回报。

从前总怕老，怕霜，怕冬天；如今倒觉出冬天的好来。冬天不是完结，是收藏。地底下的种子在睡，树根在扎紧，等到来年一声春雷，又是抽芽开花、万木争春。人也一样，把身体养健朗，把心境养平和，心里留着一点热、一点盼，漫长的冬日就不算冷。

四、珍重眼前，从容向前

霜晨短，来日长。今日送秋，明日迎冬，这是天地的规矩，也是人生的次序。节气从不催促，人却容易慌张；其实走到深秋，更该懂得惜福：惜眼前的一盏暖灯，惜身边的几位旧人，惜还能走能看、能吃能说的这份身子骨。

我记下霜降这一日。记下瓦上初霜，记下风里渐起的寒意，也记下自己此刻平静的心绪。秋去不必挽留，冬来不必畏惧，就像庄稼人敬重每一个节气那样，我也敬重自己人生的每一段光阴。

愿往后的冬天，窗明几净，炉火不熄；愿来年的春风，还能吹进这小院里。岁月有霜，心底存温；送一程秋光，迎一冬安暖。

附：霜降诗词一组

七绝·霜降

晓起檐头结素霜，千山摇落剩清光。

秋程到此收余景，静待冬来蓄暖阳。

【赏析】小诗起笔写实，写清晨檐上凝霜，木叶飘零，天地间一派清旷。第三句点题，霜降是秋的终点，秋景徐徐收束；末句一转，不悲秋之离去，而是着眼一个“蓄”字，冬不是寂灭，是积蓄暖意，静待来春。全诗浅白清朗，冲淡平和，是这篇霜降记的总基调。

五律·霜降感怀

气肃凝轻白，秋归岁向阑。

枫林余晚艳，涧水带微寒。

草木收荣色，尘心淡世欢。

鬓边霜共色，守静待春还。

【赏析】五律章法规整。首联直写节气本义：寒气凝霜，时序将尽。颔联写景，枫林尚有残红，涧水渐生凉意，一艳一寒，对比有致。颈联由景入情，草木收敛繁华，人心也渐渐看淡俗世浮华。尾联绾合双关：草上霜、鬓边霜相映，把节气之霜与岁月之霜融在一起，落到“守静”二字，契合您退休之后安然自处的心境。

七律·霜降有感

一夜清寒结素霜，郊原风物换容妆。

丹枫渐老余霞色，野穗初收满廪香。

节序推移秋欲尽，年华辗转鬓添苍。

休言岁晚萧条意，藏蕴深根待艳阳。

【赏析】七律铺陈开阔。首联总起，一夜寒霜，原野改换容颜。颔联取景兼顾色与香：枫留晚红，五谷归仓，既有秋暮的清寒，又有丰收的安稳，贴合乡土风物。颈联承转，由节序变迁联想到自身年华，霜染鬓发，是全诗感怀重心。尾联振起，一扫萧瑟之感，点明万物深藏固本，只为来日艳阳。立意厚重，沉稳大气。

浪淘沙·霜降寄意

晓雾锁疏栏，草缀霜纨。一年秋色到此残。 漫看寒林黄叶落，静阅流年。 不必叹凋阑，天道循环。身如晚木自安闲。 敛尽浮嚣藏暖意，静待春还。

【赏析】浪淘沙短调，流畅婉转。上片绘晨霜之景，霜如白纨，秋色将尽，看黄叶纷飞，从容品读流年。下片抒怀，跳出悲秋俗套，点明四时循环乃是常理。以晚木自比，褪去喧嚣，内藏温煦。“藏暖意”三字，正是文中“岁月有霜，心底存温”一词的词化表达，含蓄蕴藉。

作者：李志勇

责编：朱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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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龙山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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