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志勇

今天是寒露。

清晨推窗，风里已不再是白露时节那种温润的秋意，而是带着一丝沁人骨缝的凉意。草叶上的露水，再也不像白露时那样晶莹温润，而是凉得发涩，凉得让人忍不住打个寒噤。《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寒露，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古人造这个节气名，真是精准得很——白露是“露”，寒露是“寒”，一字之差，便是整个秋天从温软走向萧瑟的分界。

站在这样的晨雾里，我总忍不住想起那个流传了千百年的传说。那个关于寒露与荞麦的故事，藏在每一滴寒露里，凉，却又暖得人心头发烫。

一

相传古时候，山脚下住着一户人家，儿子名叫寒露。这孩子生得憨厚老实，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有一年，他娶了个媳妇，名叫荞麦。

荞麦这姑娘，生得灵秀，心善，脑子又活络，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聪明人。小两口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和和美美。

有一天，寒露去集市上赶集，遇到一个外乡人。那外乡人见寒露忠厚老实，有心打趣他，便出了个谜题让他猜，说：“花与粪同置，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寒露哪里猜得出来，挠了半天头，也没弄明白。外乡人哈哈大笑，说“你回去问你媳妇吧。”

寒露回到家，把这话原原本本学给荞麦听。荞麦一听，脸就红了——她哪里会不明白？这话分明是说，灵秀的女子，配了个愚笨的庄稼汉，好比鲜花插在牛粪上。

可荞麦是个通透人，她没有生气，只是淡淡一笑，说：“你把这个帕子带回去，交给他。”

她咬破手指，在白手帕上写了几行字：“从小红跟脚，长大一枝花，寒露来害我，难以转回家。”

寒露不识字，只当是媳妇写了回话，转手就交给了外乡人。那外乡人打开一看，吓了一跳——这女子不仅聪慧，而且刚烈。他连忙把帕子还给寒露，说：“你快回家看看吧，你媳妇怕是出事了。”

寒露慌慌张张跑回家，推门一看，荞麦已经跳井自尽了。

原来，荞麦以为这是寒裸露了她什么短，或是在外人面前说了什么不当的话，刚烈性子上来，竟以死明志。寒露捧着那方染血的手帕，哭得死去活来。他这才知道，自己无意中做了那把伤人的刀。

二

从此以后，寒露每天都去荞麦的坟前哭泣。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坟前的泥土里。

过了些日子，那些被眼泪浸透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棵红秆绿叶的小苗，开着细碎的白花，结出三棱形的果实。寒露认出这是荞麦的种子，便把这种植物叫作“荞麦”。

他把种子收起来，撒在田里。说来也怪，这荞麦不挑地，不挑时，越是天旱，越是天寒，长得越是精神。

那一年，天下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枯了，颗粒无收。眼看百姓们就要饿死，唯有寒露种的那几亩荞麦，红秆绿叶，籽粒饱满。人们把荞麦采下来，磨成粉，虽然面是青的，味道也不算好，可毕竟是粮食，就凭着这一口荞麦面，方圆百里的人都熬过了灾荒。

人们感念荞麦姑娘的救命之恩，也感念寒露的一片痴心。就在这一年，忧愁成疾的寒露也去世了。人们把他和荞麦葬在一起，把他去世的那一天，叫作“寒露节”。

从此，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天就开始变冷，露水就开始变寒，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对有情人垂泪。而那漫山遍野的荞麦花，就在这寒露的风里，静静地开着，白的像雪，红的像霞，像在替他们诉说那段来不及说完的话。

三

每次读这个传说，我都忍不住掩卷沉思。

民间传说从来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它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心事，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道理。寒露这个节气，为什么偏偏要和一个姑娘的名字连在一起？为什么偏偏是荞麦？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古人最懂得什么叫“恩”，什么叫“情”。

荞麦姑娘用一条性命，成全了自己的刚烈；寒露用一辈子的眼泪，偿还了无心的过错。而那株从眼泪里长出来的荞麦，年年岁岁开花结果，替他们把这份情意，种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饭碗里。

这才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浪漫——不说我爱你，我把你种进田里，让你年年丰收，让家家户户都吃得上饭，让世世代代都记得你。

寒露的“寒”，是真的寒。露水凉了，秋风紧了，大雁要南飞了，蟋蟀要躲进墙角了。可就在这一片肃杀的寒意里，有一种植物，偏偏要开花，偏偏要结果，偏偏要在最冷的时候，把自己的果实捧给人看。

这就是荞麦，也是寒露。

寒是表，露是情。寒在身上，暖在心里。

四

人到了一定年纪，对节气的感受就不一样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节气是日历上冷冰冰的一行字，是天气预报里“降温”两个字。可活到我们这个岁数才明白，节气是老天爷在跟人说话。

立春的时候，它说：该醒了。

谷雨的时候，它说：该种了。

白露的时候，它说：该想了。

寒露的时候，它说：该惜了。

惜什么？惜眼前人，惜手中事，惜那一口还热着的饭，惜那一盏还亮着的灯。

你看，寒露三候：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大雁排着队往南飞，鸟雀不见了，只有菊花，在这越来越冷的天里，开得轰轰烈烈。

古人为什么要把菊花放在寒露三候里？因为菊花是花里的硬骨头。它不跟春天的花争，不跟夏天的花抢，偏偏要在百草都枯了、万物都敛了的时候，独自开给你看。

这多像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吃苦，中年的时候扛事，到老了，也不认输。哪怕秋风再紧，哪怕露水再寒，该开的花，还是要开；该结的果，还是要结。

五

今天早上，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微微地抖。草叶上的露水，亮得像碎银子，可一碰，就凉得让人缩手。

我忽然想起荞麦姑娘那方手帕上的字：“从小红跟脚，长大一枝花，寒露来害我，难以转回家。”

是啊，人生在世，谁没有过几句被人误解的话？谁没有过几件说不出口的委屈？谁没有过那种“明明不是我做的，却偏偏要我担着”的时刻？

可那又怎样呢？

你看那荞麦，被人误解了，被人伤害了，可它没有枯死，它把眼泪变成了种子，把委屈变成了果实。它不说话，它只是长，只是开花，只是结果。等到灾荒来了，人们才知道，原来最有用的，就是那株最不起眼的荞麦。

人这一辈子，其实也是一样的。

不用急着辩解，不用忙着解释。把自己活成一株荞麦，把根扎深，把叶长好，把果实结饱满。时间会替你说话，岁月会替你作证。等到寒露那一天，你自然会明白——所有的眼泪，都不会白流；所有的寒，都是为了让你把根扎得更深。

六

寒露了，天凉了。

记得添件衣裳，记得喝口热汤，记得给远方的亲人打个电话。

因为啊，“寒露”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句提醒——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可白露之后是寒露，寒了的，不只是露水，还有那些你许久没联系的人的心。

趁天还没全冷，趁花还没全谢，趁我们还都在，多见一面，多说一句，多珍惜一分。

就像那株荞麦，明明知道秋天要来了，明明知道寒露要来了，可它还是要开花，还是要结果，还是要把最好的自己，留给这最后一个温暖的时节。

寒露不寒。

因为每一滴露水里，都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念想，藏着一整个民族对土地的深情，藏着我们活着、爱过、被爱过的全部证据。

愿你我，都能在这寒露时节，心里有火，眼底有光，脚下有路。

愿那滴落在草叶上的寒露，终有一天，会变成我们杯中的酒，碗里的饭，梦里的花。

附：诗词六首：

寒露诗词一组

五绝·寒露忆荞麦传说

露冷草凝霜，鸿归菊吐香。

千秋荞麦在，滴泪作秋光。

七绝·寒露

一夜清寒浸野塘，残荷承露渐生凉。

遥思荞麦坟前种，风送白花忆旧伤。

五律·寒露感怀

九月逢寒露，秋山褪翠妆。

宾鸿辞远浦，寒露湿疏篁。

雀隐滩边蛤，菊开篱畔香。

荞麦留旧话，千载忆柔肠。

七律·寒露寄怀（兼咏荞麦传说）

节序新临寒露凉，晨风坠露染郊冈。

征鸿列队辞云汉，丛菊凝芳护短墙。

雀化沉渊随物候，荞花漫野忆沧桑。

当年一掬伤心泪，化作秋田万顷粮。

清平乐·寒露

秋光将暮。草上凝寒露。

雁渡长天云影去，篱下黄花初吐。

当年泪落荒丘，荞花岁岁盈畴。

一点清愁藏在，西风每到新秋。

浣溪沙·寒露怀荞麦

冷露侵苔晓色幽，宾鸿南渡过汀洲。

篱边菊蕊淡含愁。

一纸血书成往事，满田荞白记温柔。

西风滴泪写清秋。

简释：

1.均紧扣寒露三候：鸿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菊有黄华；

2.融入前面散文里寒露、荞麦民间传说，和前文文意一脉相承；

3.格律严守平水韵，对仗稳妥，适合诵读。

4.两词依《词林正韵》，格律合规，承接前文寒露荞麦传说，融合寒露物候：鸿雁、寒露、秋菊。

5.《清平乐》偏于静景怀古，由眼前秋景转入当年往事，结句含蓄；《浣溪沙》情景交融，上片铺寒露风光，下片落笔荞麦故事，和之前诗文成套。

作者：李志勇

责编：朱柯源

一审：刘寒蓉

二审：周娇

三审：张军

来源：龙山县融媒体中心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经授权后，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