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向明海

暮色如访客，踮起脚尖从湘西乌龙山的褶皱里悄悄漫出。它牵着风的衣角，蹑手蹑脚地走过大地，连呼吸都放得柔柔的。在不经意间，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便淡去了。

华灯初上，小小县城里，街道两边的路灯宛如一条条火龙。高楼与矮房，仿佛缀满了闪烁的星星，漂亮极致。

孙子缠着奶奶开电视，奶奶拗不过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只好依了他。瞬间，屏幕里郭兰英演唱着《人说山西好风光》的歌曲——那旋律和画面，令人如痴如醉。

一曲唱醒梦中人，歌声又勾起了我对岳父的惦念。

岳父秦子干，山西人，1925年出生，老家在吕梁市汾阳市阳城镇田屯村。2018年，他已年满九十三岁高龄时，躺在床上时时喃喃细语。那张枯黄的脸庞，流露着一缕缕乡愁，嘴角不时泛起微笑，炯炯有神的眼睛折射出殷切的期愿。

晚辈猜测，他定想在有生之年再回一趟老家。我们怀揣孝心，策划金秋十月陪伴老人重返山西故土。那时，他已卧床不起，力不从心。后来的时光，他只能通过电话听老家亲人的声音，用微信视频看他们的颜容。那剪不断的乡愁，融入了枕头上，藏在了睡梦里。

时至国庆期间，岳父怀揣梦幻安详离去。儿女们未曾想到，这竟成了一个永远的遗憾。在他离去的岁月，最初的夜晚，难免不勾起我对岳父的思念。脑海不时浮现他持枪剿匪的情景；眼前不时呈现每回一趟老家后，抚摸村口那棵老槐树和亲人团聚的场面；耳畔不时回荡着他——身在湖南的游子——思念家乡的唠叨。这些深深地触动着灵魂深处的那根弦，反复弹唱那曲遥远的山西恋歌。那个远在山西的家，让子女读懂了温暖的港湾，还有剪不断的亲情——宛若布满周身的血管，涓涓流淌着血脉的温度。

岳父虽然走了，但血浓于水的亲情依旧割舍不下。岳父的音容笑貌，让我永世难忘。当皓月当空，清辉泻地时，我独自登上高楼。携着岳父的思乡之情，默默祈求山西的家人——你们还好吗？

时逢节假日，每次与岳父相聚时。他总是露出舒心的笑容，用几十年未变的乡音——山西腔——畅谈老家的事。他谈起闻名遐迩的晋商，早在明清时期曾主宰半壁江山……眉飞色舞间洋溢着无比的自豪，那份喜悦书写在他那张方正、饱满的国字脸上。这让我深深感到，遥远的山西老家，仿佛就在眼前，在一刹那间走进了心间。

20世纪90年代初，我有幸成为秦家一员。多年来，岳父饱含深情地讲述：离开山西前，全家七口人，上有爷爷奶奶、父母，他是长子，下有弟妹。过去家境清贫，靠给有钱人家打短工，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秋冬时，只能靠棕片裹脚御寒；春夏时，用赤脚丈量大地；饥饿难奈时，喝一瓜瓢水充饥。

言谈间，我偷眼望向岳父——那双浓眉大眼，竟已被泪水模糊。他抹了把脸，半晌才续道：婚后隔几年回趟老家，眼见着一切都在变好。爷爷奶奶身体硬朗，弟妹成了家，日子美满。连侄儿也跑起了运输，攒下钱来，建了新房。再看岳父时，舒心的笑容写满了脸庞。

在家时，岳父怀揣“家贫思出路”的想法，辗转吕梁多地打拼，却被无情的现实鞭笞得体无完肤。后来，父母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农村人要改变命运，目前仅两条路：读书或当兵。家里现状不容你选择，当兵吧！”一旁的奶奶眼角噙着泪花，几代人沉默在低矮的房屋里。他听了父母的话，1949年，应征入伍，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

1950年，岳父离开了山西，那时弟妹还小。他随军南下，挺进湘西，奋战在剿匪第一线。数月鏖战，他们肃清了湘西数百年来的匪患。剿匪结束后，他先后在县兵役局、武装部、乡镇企业局等单位工作至退休。在湖南龙山县组建了家庭。他肩挑重担，上有三位老人，膝下六个子女。夫妻俩精打细算，勤俭持家，带着十一口人艰难地前行。

如今，岳父已走完他九十三年的风雨长路。我不知道，他是否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山西——但我深信，他因腿脚不便只能“枕着乡愁入梦”的每一个夜晚，老家田屯村的炊烟，汾河的水声、爹娘的唤儿声，一定会悄悄来到他的枕头上。

今夜，我替岳父再望一眼北方。那轮从湘西乌龙山升起的月亮，会一路照到汾阳。而岳父的乡愁，也将永远枕在我的文字里，梦回山西。

作者：向明海

责编：朱柯源

一审：刘寒蓉

二审：周娇

三审：张军

来源：龙山县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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