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志勇

一、一通电话牵起四十余年

九月的龙山，秋意已隐隐爬上太平山的树梢。潇湘大道两旁的梧桐叶尖刚泛黄，风一过，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柏油路上。今天天气很好，我照例在阳台上浇那几盆兰草，忽然想起初中最要好的同学田生海。

我马上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中查找“田生海”电话号码，找到联系电话后立即拨通了：“生海老同学，今儿有空没有？几个初中时的老同学念叨好几回了，我们找个地方聚聚吧。”

他爽快应着“要得要得”，我心里却忽然有些发酸。我们这些人，说起来都是一块儿从红岩七年制学校那扇木校门里走出来的，屈指一算，毕业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放在历史上不过弹指一挥间，可放在人身上，从背着布书包的懵懂少年，到如今鬓角花白的退休老汉，中间隔了整整一个青春、壮年和大半辈子的奔波。

我说：“我这几年因为身体不好从来没有在外面吃饭，不知道哪家饭馆好，就请您来定地方吧。”他立即支招：“我觉得潇湘大道往太平山景区路口那家‘聚味阁农庄’还可以，我和小学时的几个同学在那里吃过一回。”我同意去考察一下。

挂了电话，我挨个给彭勇、张朝春、张清江、梁建国、田兴春拨过去。电话那头，有的正在散步，有的刚送完孙子上学回来，有的正带亲人在医院检查身体，有的正端着茶杯在阳台上打盹儿。一听说是老同学相聚，无一例外都是那句话：“要得！准到！”

放下手机，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院内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我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总觉得日子长得很，好像有使不完的劲；等到真的把大半辈子走过，才知道最金贵的，其实就是这么几个知根知底的老弟兄。

二、聚味阁里七人聚齐相互问寒问暖

我随田生海一道步行前去考察，聚味阁农庄位于潇湘大道右侧，拐往太平山景区的路口边，是一座木屋瓦顶的农家院落。院里几栋仿农家木屋错落有致，墙角摆着一排腌菜坛子，土灶上架着大铁锅。老板是个四十多来岁的精干汉子，见我们进来，老远就招呼：“欢迎光临，什么时候吃饭？包厢随你们选。”

四点半刚过，田生海、彭勇首先到达，陆陆续续赶来的有梁建国、张朝春、张清江和我（李志勇），最后是田兴春骑着摩托车也赶到了。

七个人，一屋子。

门帘一掀，土灶上的蒸汽扑过来，混着炖土鸡的香气。雅间里摆一张大圆桌，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龙山老县城照片，照片上还能看见当年那座老石拱桥。大家你一句我一言地寒暄，一会儿说谁的头发全白了，一会儿说谁走路慢了。

我挨个打量过去——

田生海，当年在县木材公司当经理，走南闯北，风风火火，如今肚子更圆了，嗓门还是那样亮； 彭勇，在州向阳煤矿干了一辈子，可是他现在因病手有一点不听使唤；张朝春，药材公司老经理，走惯了龙山附近山山水水找药收药，身材结实硬朗，说话却还是慢悠悠带着微笑；张清江，粉笔灰吃了一辈子，讲话始终是文质彬彬；梁建国，移动公司的老副经理，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田兴春，人社局的纪检书记，性子最稳，讲话慢条斯理，非常注重分寸。

我自己呢？开始也是中学教书后改行从县委办退休，由于长期熬更守夜给书记领导写材料，累得一身病痛没到龄就提前病退了。

七个人围坐一桌，谁也没先动筷子。我委托张清江同学给大家倒酒，给能够喝酒的人面前的小酒杯斟满。

三、一杯酒敬回少年时

我因病只能以茶代酒，端起茶杯站起来。在座的六个也都跟着端了杯。

“这杯酒，”我嗓子有些发紧，“先敬咱们自己——四十多年前，咱们从红岩七年制学校走出去的时候，个个都是稚气少年；今天能坐在这张桌上，一个不少，平平安安，这是福气。为这福气干杯！”

七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口酒入口，辣得人眼眶发热。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再也关不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时而满桌哄堂大笑。笑声里，无不充满惬意。

红岩七年制学校那扇斑驳的木校门，教室窗外那棵老樟树，操场上踩得发黑的泥地，晚自习后黑黢黢的山路，还有我们七个半大少年，背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布书包，在山风里一路走、一路唱……

那时候天真蓝啊，山真青啊。我们总觉得，毕业就是天大的事，远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

谁能想到呢？

四、半辈子各写各的人生

酒过两巡，话题便从少年飘到了中年，又从中年落到了今天……

轮到我开腔了。我笑着说：“我嘛，县委办副主任，听着光鲜，其实就是个跑腿干事的。给领导写材料，写到眼睛发花；下乡检查，走到脚底板起泡；退休前那几年，我终于累成了脑梗且带队巡查遭遇车祸导致左腿膝关节踝关节粉碎性骨折落下了残疾，后来不得不提前病退。真退下来了，倒有些不适应——头几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醒来不知道该干啥。”

满桌又是一阵笑。

我接着说：“可如今想想，咱们这七个人，一个在木材，一个在煤矿，一个在药材，一个在讲台，一个在移动，一个在人社，一个在县委办——说起来七行八业，可其实，都是这一方山水养出来的普通人。没当过大官，没发过大财，可咱们谁也没偷懒，谁也没亏心。这就足够了！”

五、鬓角霜雪对一桌饭菜

老板端上最后一道菜——一锅豆腐炖鱼，是聚味阁的招牌。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气一下把满桌的话头压住了。

我便招呼大家：“吃菜吃菜，光顾说话，菜都快要凉了。”大家挥动筷子海吃起来。

窗外天已经麻黑了。聚味阁的庭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几颗树的影子落在泥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太平山的方向，麻麻黑的山脊线贴着星空，山脚下星星点点，是龙山县城的人家灯火。

我隔着桌看这六位老兄弟。

灯光下，我忽然发现，每个人的鬓角都白了。

我自己呢？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胡茬已经硬了，眼角的皱纹，我老伴说像水波。

四十多年前，我们七个在红岩读书的教室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溪水。

四十多年后，我们七个围坐在聚味阁的圆桌旁，头发花白了，腰弯了，动作慢了。

我端起茶杯，轻轻说：“我们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少年时觉得日子没个头，壮年时觉得日子不够用，如今退了下来，才发现——能坐在一起吃这一顿饭，就是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张清江放下筷子，挥挥手，忽然来了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满桌沉默了一会儿。

田生海拍了拍张清江的肩膀：“老夫子，是在作诗啊！”

张清江笑了：“我这不是诗兴大发，是心里的感慨。你说咱们当年是何等的朝气蓬勃，怎么就一眨眼，全老了呢？”

“可不是嘛。”我便接上，“我前阵子去县医院体检，医生看着报告说，老李啊，你这一身毛病，都是年轻时落下的。我当时就笑了——年轻时落下的，到老了才结账，这账，赊得真久啊！”

六、聚散依依话未尽

饭吃到七点多，服务员进来添茶，见我们七个还坐着谈得正欢，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我看了看表，说："今儿就到这儿吧，再坐下去，老伴们该打电话催了。"

大家笑着起身。我掏纸巾，挨个给每人发了一张擦嘴；梁建国从兜里掏出烟，给每个人递了一根；我便跑去吧台结账，结完账后大家起身离席。院门外，秋夜的风一吹，大家都打了个哆嗦。风景树的影子在脚下晃动，远处潇湘大道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我们七张苍老的脸。

老板把我们送到门口，笑着说：“欢迎随时光临。”

七个人站在聚味阁门口，一时谁也没动。

“明儿早起，记得量血压。”我开玩笑说。

我一一和大家握手。手心里都是老人特有的那种粗糙和温热。四十多年的交情，全在这一握的瞬间里了。

七、归路上的一段心事

回到家，老伴已经给我烧好了洗澡水。我换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急着去洗。

窗外，太平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能看见一道更深的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阳台上那几盆兰草上。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她给我晾好的茶。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出人头地，要光宗耀祖，要让爹妈在村里抬起头。中学教书时总是拼命工作一直想让学生多一个考上好的大学，为社会多做贡献；后来从政，总想着再进一步，再稳一点，再干出点成绩。真退下来了，回头一看，那些当年拼了命去争取的东西，如今想来，轻得像一片叶子。

真正沉在心里、拿不走的，是什么呢？

是红岩七年制学校教室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是放学路上七个半大少年的笑声，是田生海他爸爸追着他打的那半条街，是彭勇从井下上来时那双黑漆漆的手，是张朝春挎着竹篓从山上走下来的背影，是张清江站在讲台上喊“上课”的那一声响，是梁建国背着设备爬基站时磨破的肩膀，是田兴春在纪检办里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

还有今晚——聚味阁的土灶上，那一锅冒着热气的豆腐炖鱼头。

人老了，其实不怕别的，就怕孤单。怕走着走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少了。怕哪一天再打电话，那头没人接了。

所以，只要还能凑齐这一桌，只要还能端起这一杯，只要还能笑着骂一句“你个老家伙”，这日子，就还值得好好地过。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远处太平山的方向，一弯新月正从山尖上升起来，清辉洒在龙山县城的万家灯火上。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老兄弟们，多保重。

下一回聚味阁，我们，还坐一桌。

同窗老友聚味阁小聚（诗词6首）​

前言：李志勇召集，初中七个老同学“聚味阁农庄”聚餐，忆初中旧谊，感慨四十余载光阴，诸友皆已退休白头。遂即兴而作诗词一组以记之。

其一 七绝二首

1

一别寒窗四十霜，今朝把盏聚农庄。

曾经多少青春事，都付杯中话短长。

2

各赴尘途历苦辛，功成身退作闲人。

太平路口相逢处，且惜当年旧友亲。

其二 五律·老友重逢

少小龙山伴，睽违岁月长。

砚边争笔墨，案上话沧桑。

卸印辞公务，抛鞍远职场。

太平山畔聚，杯酒慰斜阳。

其三 七律·聚味阁同窗雅聚

四十流年一霎过，相逢鬓畔已霜多。

昔年共砚书声远，此日同樽笑语和。

煤井耕劳酬壮志，杏坛授业育菁莪。

尘途各尽平生事，把酒山前话逝波。

注：嵌入诸位老友半生经历：煤矿、教师，其余经商、机关、国企岗位，概括半生辛劳。

其四 鹧鸪天·聚味阁宴集感怀

昔日同窗少年郎，而今白首聚山旁。

半生履职风霜历，数载耕耘岁月忙。

辞案牍，饮壶觞，闲谈旧事暖心肠。

人生最是真情贵，莫负余生福寿长。

其五 浣溪沙·忆旧

记得当年课室窗，少年意气自轩昂。

奔波半世历炎凉。

卸去官衫离案牍，相逢农庄举壶觞。

且将欢笑慰残阳。

作者：李志勇

责编：朱柯源

一审：刘寒蓉

二审：周娇

三审：张军

来源：龙山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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