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向明海

贾市古街，像一颗遗落在时光深处的珠宝，暗藏着往昔人来船往的喧嚣。那份繁华虽被历史的尘埃封存，却仍从光阴的缝隙间渗出余韵。整条古街酷似一位垂暮的老者，守望着远去的足音与永不消散的微光。

贾市这方山水，位于龙山县城东南隅，距县城百余公里。它东邻隆头，南连内溪，西牵咱果，北与苗儿滩接壤，离里耶古城约二十公里。这里原是一个独立的行政乡，2015年区划调整并入里耶镇，古街现已成为里耶古城的后花园。

深藏于乌龙山间的贾市古街，时时被山的褶皱紧紧包裹，成为一处秘境。那一缕缕往事，一丝丝跨越千年的古风，为这里披上了神秘的面纱，萌发出诱人探秘的念想。

暮春的一天，东方刚吐出鱼肚白，我们便早早启程，去奔赴一场与自然的约定，探寻那片久违的秘境。车轮滚滚向前，将“二点一线”枯燥生活与日常琐碎抛在身后，心中对广阔天地的向往，随着渐亮的天空一同苏醒。前方，风景正在路上徐徐展开。

约一小时车程，贾市便在眼前。古街静静地偎依在贾市河畔，它因水而生，始建于明清，落于贾市“街上村”，原称“贾家寨”。昔日因贾市河这条黄金水道而繁华，如今陆路交通兴起，水运渐渐没落，古街的繁华也随之隐去。曾经熙熙攘攘的街道，变得安静许多。一幅萧条冷清的画卷在我们面前展开——这里，已成为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我们从下街起步，由下至上，赏游古街。街道人家升起稀疏的袅袅炊烟，经河风轻轻揉搓，慢悠悠地融于河雾之中。脚下青石板仿佛有意要聚拢游人的目光，让人驻足不前。看，那一颗颗被时光磨得光滑锃亮的碎石，如同从历史深处落下的一粒粒黑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从这些光折射中，仍能窥见旧时的繁华；瞧，这些饱经风雨侵蚀的石板；赏，这些镌刻着岁月痕迹的街面——它们都已无法回归原来的模样。

行走间，发现许多人家关门闭户，房屋似长期空着。此时，恰巧遇见一位贾姓长老，已是古稀之年，却浓眉大眼，精神矍铄。他手上端着盛满饭菜的碗，坐在大门口津津有味地吃着。见我们走近，他相当客气，迅速起身让座。不一会儿，我们便与他聊起古街的话题，他娓娓道来。

言谈中得知他是本地通。几袋烟的工夫，他把贾市由來，从元末明初的“贾家寨”到渐渐演变为“贾市”，一一道来。又将当地至今流传“常字头”说法、“常贾不通婚”故事，讲成了檐下蛛网里的谜。这古老的习俗，像一根无形的线，系着那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还有古街兴起、街上名人富商、厚重的历史渊源，他都述说一清二楚，让我们全然明白了古街的前世今生。

蜿蜒的古街由北至南，沿贾市河因地势而建，全长近千米，宽仅三米，分上街、中街、下街。辨识三段古街并非难事，标志十分明显。一条进入老政府的水泥路拦腰斩断了古街，交叉处犹如一块指路牌：右下至河边是下街，左边街口至问津桥是中街，过桥直通街道尽头是上街，下河便是很大的古码头。

离开贾府继续行进，偶尔在石板缝隙间，或在一些断墙上，会疯狂地钻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它们在河风中柔柔地摇曳，似迎接我们到来。

走着走着，“进士府第”映入眼帘。这是清乾隆年间修建在下街的郑家大院，是保存最完好的古屋。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干净整洁，正屋全是木质吊脚楼，精美的万字格窗棂透着古朴韵味。四合的天井装饰，皆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浮雕的双龙抢宝、喜鹊闹春图案栩栩如生，历经数百年风雨仍清晰可辨。神堂之上挂着一块匾额，虽已被烟尘覆盖，但“瑞绍仁表”四个鎏金大字依稀可见，那是当年与房主人同科考取进士的官员题赠。清光绪年间，郑氏两叔侄同科中进士，在古街留下了“竹林双秀”的佳话，传诵至今。

越过“进士府第”，在一路谈笑中，我们来到水泥路，再从左边街口进入中街。周家文堂、周家大屋、黄家老屋依次排列，每一栋都渗透着清代建筑的典雅。周家文堂大门上书写的“农业学大寨”五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是特殊年代无法抹去的印记；黄家老屋门庭取材青石，门梁之上双龙抢宝、丹凤朝阳浮雕精雕细琢，两扇铁大门镶嵌着“江夏名家、黄新顺公、五桂联欢、万宝来朝”字样，炫耀着黄家显赫地位。屋内天井安放着清代彩陶鱼缸，百年来色泽依旧，再现了昔日生活场景。

不知不觉走近问津桥，桥下山溪汇入贾市河，跨过问津桥迎来贾市大码头和上街。这处大码头是酉水重要的中转枢纽，湘鄂渝黔边界货物在此上下岸。码头由条石浆砌而成，经河水不断冲刷，早已磨得光滑发亮。河岸上几棵大古树和众多杂草，在风起时，仿佛诉说着与贾老所述相同的故事。

此时，若兴致浓厚，可以不急离去。静静伫立码头，屏住呼吸，随河水漂流，仿佛能听到昔日船工粗犷的号子久久回荡河谷，还能感受到船来舟往、忙碌装卸货物的场景。

移步贾市大码头，进入上街，这一带是商铺集中区域。如今仍可见那些木质柜台，好像还残留着商家体温，见证着当年生意兴隆。年复一年，上街曾遭遇过火灾，那场事故警示了街坊的防火意识。在久旱无雨时节，义务防火员声音会像打更人一样，准点沿街呼唤：“小心火烛，人走火灭。”那悦耳的土喇叭声，不时窜入屋里，回旋在街道，慢腾腾地飘向天空。多年来，这份坚持犹如灵动的胎记，成为古街人永远抹不去的记忆。

街道中央建有弧形拱门，既可用于防火，又可防御猖獗盗匪，好似一尊尊门神，守护古街安宁。街道防洪排水设施更是设计精巧、功能齐全，数百年来有效应对着泛滥成灾的洪流。临河大码头、沿岸户户的生活小码头，以及沿河沿街的房屋，从未因水灾而发生过垮塌事件。透过历史可以窥见：“观古之创举，叹先哲智慧。”古人的智慧，令人惊叹。

古街的建筑，是湖湘风格与土家特色的完美融合。以吊脚楼为主体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分布于街道两侧。封火墙、带造型的飞檐、青砖黛瓦、四合天井、木栅窗棂，井然有序，毗邻相连。每一处细节无不流露着古朴与精致，集美观实用、舒适牢固于一体，实乃高明之举。商行、商铺、酒家、客栈和作坊簇拥相连，吸引着慕名而来的八方客商。一拨拨游人嗅着历史的气息寻来，揭开古街神秘面纱；多所美院视这里为写生基地，诱使师生身临其境，将古街的沧桑从画笔下展现出来；若干摄影爱好者穿梭于青石板路，捕捉光影里岁月的痕迹。

贾市在逝去的岁月里，民间一直流传这样的俗语：“栽桑种桐，子孙不穷。”这里的土地、气候等自然条件，非常适合桐树生长。每当桐花绽放，满山的桐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随精灵的山风飘入古街人的睡梦之中。这些桐树装点山野的同时，也催生了贾市的繁华。尤其在明清时期，桐油成为贾市的特产，畅销山外市场，换回布匹、盐巴等生活日用品。数百年的桐油贸易，让贾市古街在历史长河中演变成湘西一处重要的水运码头。

古街除了繁华的商贸，还传承着厚重的人文历史，深深留在古街人心里。清同治元年（1862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部西征，入川前曾带兵在此驻扎；1934年，红二方面军途经贾市时，留下了革命的火种，书写着“星星之火”的红色历史；国民党198师、江防支队曾在此设指挥部；1949年，解放军141师422团三营，其营部也曾设在贾市古街。这些历史的痕迹，为古街添了一份别样的风采。

游览上街后，立于古街尽头，望着眼前古街沧桑的容颜，我思绪万千。多少次风雨霜雪，多少回春夏秋冬，昔日的画面仿佛在脑海翻滚：络绎不绝的客商，挨肩擦背的人流，红红火火的商贸，生意兴隆的酒家客栈；还有河面上那一支支顺水而下的木排，以及放排人撑竹篙时那油桐色的脊背，一次次打动着我。

夕阳西下时，古街飘起缕缕炊烟；夜风习习时，船只摇曳，昏暗的马灯似繁星。装卸货物的、洗澡的、纳凉的各取所需，言谈声、橹桨声、吆喝声、夜鸟声互相交织。掌灯时，古街的大红灯笼亮起，光线透过窗棂。这里的一切，承载了数百年来人世间的冷暖。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前进，而时下的古街，显得寂寞了许多。多数居民已搬离原址，只留下古街上一扇扇大门紧锁的老屋，锈迹斑斑的铁将军守护着尘封的记忆。多数房屋瓦片脱落，墙体斑驳，荒草从屋檐下探出头来。这些空旷的老屋身边，仅有潺潺流淌的河水和古街相伴。也有少数老人不愿离去，还守在这里，守着祖辈生活的地方，守着那份难以割舍的乡愁。

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古街，又随逝去的光阴回归，宛如一本泛黄的史书，记录着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栋老屋、每一处码头，每一个人，每一桩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就连那日夜不停奔息的贾市河，也仿佛在朝着我们诉说着什么。

贾市古街见证了商贾云集的繁华，经历了战火纷飞的动荡，也感受着岁月变迁的宁静。如今，它仍旧留守在贾市河畔，思量着，等待更多的人来聆听它的岁月回响，探寻那些被时光珍藏的秘密。

作者：向明海

责编：朱柯源

一审：刘寒蓉

二审：周娇

三审：张军

来源：龙山县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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