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学高

清明时节,回了一趟故乡。因四弟仍在老屋居住,在众兄弟的倡议下,老屋尚保存完好，五柱四棋的木屋在原地安稳地立着，堂屋也由原来的地板铺上了木板，有些板壁也用木板加固了，前不久还全部用桐油涂了一片。晚上,在散发着桐油清香的木板屋里,我不由得想起儿时的故乡,想起一个个关于油桐的故事。

故乡在湖南与四川两省交界的八面山半山腰的对面，名叫葵竹坪。祖先们为了生存,除能少量开田的坪地外,村子附近的耕地面积都种上了油桐树，大山深处，二十来栋木板屋散落在深蓝深蓝的林海里。勤劳善良的先人们住在木板房里，早出晚归，辛勤耕耘，一代又一代，不断地向村子周围开垦种植油桐树。我知道的地方就有：洗柜湾、凹坨、开基坨、沙科、老屋场、紫山、屋场坪、洞坎沟、三十六湾，还有许多叫不出地名的廊场。

每年暮春时节,漫山遍野怒放的桐花,如白雪点缀山头,美得让人陶醉。我家屋旁山坡上，就种有很多油桐树。桐花开时,我和小伙伴们或在树下追逐打闹，或找块草地躺下，一边欣赏林中美景，一边看天空的白云从这峰飞向那峰。有时我们也爬到树上,踩着高高的树枝摘桐花。有时把地上撒落的桐花弄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人还藏在里面，那种愉悦欢快，现在仍让人回味无穷。

自古以来桐花很受文人墨客青睐,也留下不少名篇佳作。唐代诗人戴叔伦就有“深山古路无杨柳，折取桐花寄远人”的诗句,李商隐的“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更是家喻户晓。南宋诗人杨万里有次看到山野中盛开的桐花树，满心欢喜地写下了“绿锦堆中半团雪，千枫拥出一桐花”的佳句。

桐花的美丽古今有名，桐叶也大有用处,乡亲们常用来包粑粑,这种“桐叶粑粑”细嫩油滑,清香扑鼻。特别是玉米成熟时，家家户户会摘些嫩玉米用石磨碾成浆状，然后用洗净后的桐叶包着,放进蒸笼,再用柴火蒸。蒸熟后，掀开蒸笼,嫩玉米和桐子叶混合的香味迅速弥漫开来,直入心扉,让人馋得口水直流。

记忆中，我家每次做的桐叶玉米粑粑蒸熟后，我们总是争先恐后地去那。这时，母亲总是先挑几个最好的给父亲和大哥送，因为，他俩劳动辛苦，然后叫我们五弟兄拿，母亲最后拿。一家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刚刚出笼的桐叶玉米粑粑,那开心劲儿，仿佛像过年似的。

较之桐花的美丽和桐叶的作用，乡亲们更看重成熟后的果实。采摘桐子时,大山里的欢歌笑语此起彼伏，似乎整个大山都是快乐的。乡亲们或爬到树上摘桐子，或用长竹竿将高处的桐子打下来，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响声。打下的桐子从树上落下，仿佛天上的星星坠下，有时惊得松鼠、野兔等小动物在丛林里窜来窜去。

桐子果皮跟核桃有点近似,不易剥开。一担担桐子挑回来后,乡亲们常常先将它堆放在生产队晒谷坪里，像几座小山似的，待到外壳腐烂脱落,再把里面的籽粒用籽钩钩剥出来,然后挑到籽炕里烘干，去掉灰尘，最后送到榨油坊。油匠们按照碾制桐粉，制作桐饼，上膛舂榨和过滤、沉淀等传统工序，压榨出浓郁金黄的桐油，卖到收购站，换钱按劳动工分分给各家各户。

那时，乡亲们都会把居住的木板房和木制家具涂上桐油，以便防潮、防蛀。除木板房和木制家具外，家里的竹制用品，甚至斗笠也会涂上桐油。涂上的桐油散发的芬芳很是醉人。

没有煤油灯的时候，桐油也用来照明。桐油还能做药，用来消肿,预防破伤风。记得儿时，我们常在桐油灯下看书、写字，听父亲摆龙门阵。我们和寨上的小孩子如有摔伤、烧伤、烫伤，大人们就会用棉球蘸上桐油,涂抹在伤口上面,其药效非常好。

时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田土到户政策。我家也分得了几外油桐树,父母亲带领我们继续栽油桐树，管理桐山，换钱供我们六弟兄读书。有一次,在紫山的山顶路旁,父亲扩宽桐山砍杂草,突然,大呼连叫:“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前面拐弯处干活的三伯父扑爬翻天地跑来,以为是父亲受伤什么的,看到父亲砍断一根小油桐树，原来父亲只是心痛小油桐树。

给桐山松土、铲草是个累活,我们都参加过。记得那年，大哥比我大八岁，畜牧专业毕业，在公社兽医站工作。我们五弟兄在附近读小学和中学。暑假中就是挖、铲桐山，我与老三还能天天坚持,老四、老五凭力气坚持,老六也拿着小锄头，在后面搞嗨嗨。休息时，我们看着手上的老茧，坐在桐子树下，听父亲讲大道理。父亲说：“咱们的桐油，不是寻常物产。夏时‘拂桐芭’选花留果，商时石磨榨取桐油，汉时制油纸伞避雨，三国泡藤甲御敌，宋时有油药库军用，明时随商船通西洋，如今更是支撑国家的战略物资！报上常讲：‘一粒桐籽抵得过一颗子弹，一个桐果抵得过一颗手榴弹，一株桐树抵得过一挺机关枪！’”  道理是听了，但意思我们似懂非懂。

在挖、铲桐山感到困苦时，母亲也用传统的方式教育我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也深知：只要有钱给我们盘书，走出大山学知识，再苦再累也任劳任怨。当年吃苦耐劳的毅力，造就了我们后来的成长。如今，大哥兽医师，居住县级城市；我人民教师，居住市级城市；老三交通警察，随儿在国外居住；老四搭帮党的政策，成为故乡有名的致富家庭；老五医学博士，居住广州；老六电力工程师，居住省级城市。

有人说，离开故乡的人无不思念。当我闻到桐油的香气，就想起这些关于油桐的人和事，浓浓的乡愁怎能忘怀呢？

作者：李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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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龙山县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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